一事未完

锦绣章·间章

前文见合集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正文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一、

三四月杏花开得正盛,帝都城外的云容山远眺望去,漫山芳菲、似彩云飘飘,如仙境一般美不胜收。

按照往年的惯例,今上下旨,于云容行宫举办杏花宴,邀众多进士于此一聚,共赏山河颜色,届时不仅有帝都高官贵爵携家眷到场,还有皇家贵子亲临,以彰显朝廷对未来栋梁的重视。

今年的杏花宴选在了三月初七,司天监看了日子,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。

靖国侯的第三子宋子胜是今年的榜眼郎,只是可惜三月三放榜的第三天就接了圣旨,远赴西北边境、抵御外敌去了。但今上特意吩咐了皇后,要着意暗示靖国侯夫人携自玉郡主按时赴杏花宴,宋子胜虽然人不能亲至,但家族尚在,这等场合自然有家族为他打理。

靖国侯府的婢女穿过垂花门,经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和精巧的院子,最后来到侯夫人徐氏居住的碧溪院,通禀道:“夫人,自玉郡主已经到府上了。”

簇拥在几个年轻姑娘中的徐氏闻言,放下手中的眉笔,笑道:“既然到了,还不快快迎入花厅?请郡主休息片刻,我收拾好仪容就过去了。”

“是。”婢女俯身轻轻退下。

“叔母,今儿这杏花宴,您好端端地带着她干嘛呀?”一名穿着藕色对襟衣裙的少女瘪了瘪嘴巴,撒娇道:“她纵使与三表哥定了亲事,那不也还没进靖国侯的门嘛。”

徐氏不语,只吩咐身旁的侍女,道:“今儿是为新科进士们办的宴席,又是在城郊行宫,珠钗不必过多,你把这红宝石镶金头面给换了吧,我看那对和田玉镂空刻白玉兰对簪不错,就用那个吧。”

“哎呀,叔母。”少女见徐氏不理,不由得扯了扯她的袖子,不满道:“她一个无权无势、空有名头的郡主,您何苦要给她这样的面子?还拿候府的荣耀去给她抬轿。”

徐氏抬了抬眼皮,也不看那少女,只眼神扫了其他两名少女一眼,轻飘飘地问道:“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?”

另外两名少女怯懦地对视一眼,不知道徐氏这话是什么用意,只得又齐齐望向那位藕色衣裙的少女。

那少女是徐氏母家二房的嫡次女,祖母、母亲又都是个护短的,自然被养得娇惯了一些,另外两个是庶女出身,在家本就不受重视,这次也不过是年龄差不多了,央着大房的出嫁女帮忙带去杏花宴,看是否能寻一个合适的亲事。

徐二小姐皱着眉看了自己的两个庶妹一眼,不耐烦道:“叔母问什么你们回答什么就是,看我做甚,要我帮你们回答吗?”

“算了。”徐氏挥了挥手,二房的那笔烂账她是懒得去管的,只是看了一眼徐二小姐,温声道:“自玉是今上亲自下旨封的正二品郡主娘娘,领的是正一品亲王的食邑,皇后娘娘每逢年节必有赏赐,太后娘娘每逢初一必有宣召,纵然她年幼失孤,家族不再,你猜猜,人家这一世的荣华你是否能望其项背?”

徐二小姐脸色一僵,其余婢女动作悄无声息,就连那两位庶小姐都把头埋的更低了。

徐氏这话说得可谓是绵里藏针,她笑吟吟轻声道:“全帝都城权贵都知道的事,为何就你如此天真?兰儿,你今天也是十六的年纪了,如此言语不当,日后嫁入夫家该如何相处?”

徐兰好半天才诺诺道:“我知道了,谢谢叔母与我说这些。”

“无妨,你到底是年轻了些,说不定早日订下一门亲事,会让你成熟一些。”徐氏思虑道,或许又是见徐兰的脸色突然间变得奇怪了起来,混合着期待与慌张的神色,又慢吞吞的接着道:“兰儿你放心,这次杏花宴,叔母一定会为你挑一个青年才俊。”

徐兰的脸色刷的就白了。

徐氏起身,笑吟吟道:“好了好了,你们在这陪我这个无趣的妇人聊天想必有颇多不自在,既然郡主到了,你们且去吧,我更完衣就去花厅寻你们。”

“是。”两位庶小姐不敢违抗徐氏的话,应了一声就跟着婢女出去了。唯独徐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,却被徐氏轻轻扫了一眼,就再不敢多说什么,只得跟上出去了。

待三位小姐都离开院子后,徐氏这才嗤笑一声,“瞧见没有,蠢笨不堪、无才无德,就这样的女孩也想成为我儿的新妇?痴心妄想。”

李妈妈为徐氏奉上新茶,轻声道:“夫人莫要动气,无论二房如何算计,大公子的婚事终究是父母之命在前,您只要咬死不同意,还怕他们吗?”

徐氏冷笑一声,狠声道:“那是自然。你还不知道二房是个什么货色吗?从那出来的女娘,就是死外边也别想进候府的门。今儿我就给徐兰好好挑一个夫婿,若是他们肯见好就收,那自然还能维持面上的和善,若还是执迷不悟,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。”

李妈妈服侍徐氏更换好一身青色的襦裙长衫,披好了肩帛,“说起来,也不知道为什么今上为何会给三公子赐婚。如今家里大公子、二公子都还未定亲,实在是不合规矩。”

这事徐氏倒是看得开,“规矩都是死的,如今今上亲自给三公子赐了婚,倒是省了我的功夫,反正婚礼是由内庭筹备,与我无关。倒是可以给我找了一个绝佳的借口,仔细筹谋我儿的婚事,这才是重中之重。”

“夫人想得周到。”李妈妈道。

徐氏长舒一口浊气,“如今三公子远赴西北,想来就是有功名傍身,日后也是走武官的路子。无妨,反正我与他互相看不顺眼,他迟早会分府出去,从那以后就是桥归桥路归路了。不错,着实是不错。”


二、

花厅之内,自玉与两位庶小姐各自沉默,只刚才互通了名姓。

那两位小姐是从四品工部侍郎徐家的庶三、庶五女,高个穿黄裙的是三女,矮个清秀些的是五女,还有一位迟迟未到的,便是徐侍郎的嫡次女徐兰。

徐侍郎与如今嫁入靖国侯府的徐氏是堂兄妹,只是徐氏是大房,徐侍郎是二房。大房的当家人早逝,只有一位夫人和两位小姐,年长的那位嫁与了靖国侯做继室,年幼的那位入了荣郡王府做侧妃。

“我来的迟了,请郡主莫怪。”一个声音从花厅外传来,随后是一名藕色长裙少女走了进来,戴着金丝芙蓉花嵌宝石双钗,神色顾盼生辉,动作轻盈灵动,怪道眼光奇高,此等姿色不配一青年才俊委实可惜了。

“这位便是自玉郡主了吧。”徐兰依礼向她一福身,“我是工部徐侍郎家的二女。”

徐兰出去院子里走了一遭,被婢女劝着想通了一点,如今自玉郡主已经是板上钉钉要嫁宋子胜的,日后的妯娌现在何必得罪?故此自玉就算是再国色天香对自己也是没有威胁的,现在要紧的是叔母徐氏那边,得想个法子让她松口才行。

自玉今天穿了一身烟紫色的百褶裙,上衣则是用银线秀了飞鸟纹,胸前有一个和田玉雕刻的栀子花嵌粉珍珠的项圈,头上则戴了同样是和田玉的镶珍珠冠子。别的且不论,只是那个项圈实在是精致,和田玉不难找,但找一个能用和田玉雕琢整束栀子花、且如此栩栩如生的工匠却是难寻,还有那些圆润的粉珍珠,大的颗颗饱满、光华内敛温润,被做成了项圈的坠子,小的那几个却是光华夺目,被镶嵌在花瓣中央,作为花蕾,起画龙点睛之妙。

徐兰就是再不识货也知道这玩意价值不菲,不由得酸道:“郡主真是好福气,得宫里如此爱重,瞧瞧这项圈,做工如此精巧,想必是宫里的赏赐吧?”

自玉端茶地手一顿,只笑了笑,坦荡道:“徐小姐想多了,这并非是御赐之物,只是子胜公子好心,赠我如此物件,只是当他亲至杏花宴了。”

徐兰面上一僵,到底是未经世事的大小姐,不晓得在面对一个地位高于自己且难以接近的女性时,该如何不留痕迹地打一个圆场,只得干巴巴道:“原来如此,没想到三表哥对你这么好啊。”这话一出连常年被徐兰压着的两位庶小姐都不由得尴尬了起来。

徐兰是个在家里被娇惯的大小姐,出身在遍地权贵的帝都不算高,自小又很是倾慕靖国侯府的大少爷,再加上靖国侯夫人对盯着自己儿子的蠢货们很是提防,故此徐兰就算有一个三品诰命的侯夫人叔母,也是没见过几个权贵家中的贵女,毫不客气地讲,自玉郡主就是她迄今为止见过地位最高的女人。

有人知道今上对屈轶亲王一脉视若无物,但那也只是几个简在帝心的重臣知道。看看今上这十几年做出的样子,糊弄一下九成的人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,没看见继后对她都很是和蔼可亲吗?


三、

“好孩子们,我来的迟了,你们可是待着无聊了?”靖国侯夫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,莲步轻移如亭亭玉立的荷花,带着盈盈笑意的脸蛋映衬着发髻间的白玉兰,很是清丽动人,怪道靖国侯当年为她一怒冲撞宗室,不合礼制也要娶她做正室。

徐氏轻轻叹息道:“我如今年华不再、人老珠黄,不往脸上铺上十层粉是不敢出门的,让你们等着急了吧?”

“叔母在说什么呀?”许是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,徐兰急急接话道:“您和以前没有什么分别呀,还是一样的漂亮。”

“你呀,嘴也太甜了。”徐氏故作亲昵地指了指徐兰,接着她转头看向自玉,寒暄道:“自从除夕宴陛下赐婚后,我与郡主还是第一次见呢。”

自玉应了一声,到底是未来的婆媳,徐氏既然问了,还是温温柔柔地解释道:“年前母妃身体不大好,我在护国寺发了愿,说若是开了春病情能有所好转,我就为佛祖亲抄五十份严华经送去,正因如此才出门少了些。”

徐氏也道了一声阿弥陀佛,温声道:“也是难为你了,有如此孝心,王妃娘娘必能得佛祖护佑,早日康复。只是近些日子帝都多雨,去护国寺的道路泥泞难行,你要小心才好。”

徐氏坐下还没一盏茶的功夫,不过略略说了几句话,就有外头的婆子进来禀告,说车马已经备好,贵人们随时可以启程了。

徐氏笑道:“这一聊起来就容易忘了时间,今儿个可是大日子,贵人们也都会到场,咱们可不能迟到。现在就走吧,早些去看看。”

走出府邸,就见三辆马车列在门前,打头的是一辆八驾马车,长六丈、宽四丈、高四丈,尽刷了黑漆,只用金漆在窗边和车檐那描了祥云的纹样,在车檐下有一纯金令牌订在车门边,上书“屈轶亲王府”五个字。又有两辆六驾的马车排在后面,长四丈、宽两丈、高两丈,用的是名贵的乌木漆了红漆,车檐下还缀了金子造的亭台楼阁,玉做的令牌上写了“敕造靖国侯”这几个字,都说靖国侯前些年打仗打发了家,如此看来,谣言并非是平地而起。

盛元王朝看重礼教,不同的人家出行规格都是有严格的制式,只是今上不以权势镇压,平常日子只要王爷公侯们不是太过分的,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计较了。但是今日,是不输万寿节、年节的大日子,今上看得极重,若是有糊涂蛋真的犯了糊涂,就怕当即就没了明天了。

徐氏对自玉道:“依旧立法,还请郡主先行一步,我带着几个侄女在您后面。”

“好,那夫人我们到了行宫再聊。”自玉点点头,带着侍女往马车那边去了。

看着亲王府的马车缓缓向前驶去,徐氏对三个侄女道:“你们三个跟着我坐一辆马车,我有事情要嘱咐你们。”


四、

“你们知道今儿我们是要去那吗?”徐氏突然这样问道。

徐兰不解,“叔母,您不是要带着我们去云容山,参加三年一次的进士宴吗?”

“你们既然明白,那就好说了。”徐氏敛了笑容,“我知道,你们出门前家中长辈必然是好好叮嘱了一番的。但今天我这个叔母托大,再多说几句,这进士宴历来就是盛元三宴之一,最受文官清流们重视,虽然女眷与他们接触不多,但你们都是官家小姐,族中父兄叔伯都是在朝为官的,你们今日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,明日族长就会让人来好好教教你的规矩。待会到了云容山,先跟着我去拜见各位皇子妃娘娘和王妃娘娘,记住,眼睛不要乱看,嘴巴不要乱说。”

“是。”三个小姐轻声应下。

徐兰咽了口口水,看着徐氏这样的疾言厉色,隐隐约约意识到,母亲说的那些话似乎有些大胆,这不是上一次自己跟着母亲去的进士宴,山上山下或许是两个世界。

徐氏轻抿了一口茶水,继续道:“你们往年应该也是跟着母亲去过进士宴,如何?在山下的别院里玩的还开心吗?”

“叔母,那可好玩了。”徐兰到底是天真烂漫的年纪,不由得笑道:“地方大,风景好,又有各家的小姐在一块做伴,我都有些乐不思蜀呢。”

五小姐也大着胆子道:“还有戏班子、杂耍艺人,我还见过有西域来的的舞班子呢。”那天嫡母带着她们,不论私底下如何,为着面子也不好苛待自己名义上的儿女。

三小姐也跟着点头,都是爱玩的年纪,就是家里有什么烦心事,出去跑一跑,总能放下些,“我还记得有一年,状元郎领着各府的公子哥们与大儒们谈经论史,当真是意气风发。”

“是啊,进士宴就是要你们为他们庆贺的日子,都高兴起来也是合今上心意。”徐氏轻叹一声,又转而说道:“但那是以前的,不是今天的。今天你们要跟着我上山,去云容山上的行宫里去。那是进士宴的正席,贵人们都在哪儿,你们要高兴些,但也别高兴得过了头,做出些糊涂事情来。你们来得晚,我来不及好好教你们的规矩,我只能说几句要紧的,你们都要记好,知道吗?”

“今年今上下旨,由四皇子、五皇子、七皇子和八皇子来负责,这几位殿下里,除了皇后所出的八皇子外,都是已经成家了的。不算屈轶亲王府,帝都还有两位亲王、四位郡王和几位公侯伯爵家,都有夫人带了各家的小姐们,再加上平寿、福寿两位长公主,已出嫁的三公主,待字闺中的六公主、九公主、十公主,这都是宗室那边的贵人。还有朝中大臣们,两位丞相夫人、两位上将军夫人、六位尚书夫人,还有他们家里的老夫人们,这些都是有一品、二品诰命在身的大夫人。你们现在也来不及去认了,见着人来了,多行几个礼总不会让你掉层皮,明白吗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三人心思各异,不论嫡庶,她们都是四品官员家的小姐出身,在以前连上山的资格都没有,今年侥幸得这么一个机会,下一次能不能再来看一次云容行宫的杏花,恐怕就看今天了。

锦绣章·寒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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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

三月三,龙抬头,正是放榜的大好日子。

国子监的墙外老早就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群,书生、商贾、小厮,甚至还有跟在自家母亲身边的女儿们,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一声高过一声,纵然今天是个阴天,也挡不住人们心中的火热。

靖国侯府的马车停在路口处,车厢内,威武将军家的次子赵白息不止一次的撩开帘子,对着放榜的地方望眼欲穿,他焦急道:“去看榜的小子怎么还没回来?就凭我那文采,不应该是在在前几页就能瞧见的吗?子胜,你怎么这般镇定?”

靖国侯三子宋子胜坐在车厢内,不急不缓地转着手里的紫檀木佛珠手串,慢吞吞道:“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莫强求。白息懂了这句话后,自然也不会焦急了。”

“唉!”赵白息重重叹了一口气,大度道:“算了,你自小就是这个性子,我懒得跟你计较。”

“少爷!少爷!中了!中了!”赵白息的书童连滚带爬地冲人群中寄出来,脚上还被人挤得丢了只鞋子,“恭喜少爷,贺喜少爷!二甲第三十又四名!”

“好啊!”赵白息砰的一下就从车厢里站了出来,仰天大笑道:“进士!我也是进士了!”

“恭喜赵二爷了!”旁边宁国公的马车上最先传来声音,原来是宁国公长子江海平,“寒窗苦读,不负辛劳。”

“如今赵二爷高中,可要找我们这些同窗好生聚一聚啊!”这是礼部尚书的三子穆关,他与赵白息同在靖国侯的家学中受学,算是同窗中关系好的。

“好说好说。”赵白息轻摇折扇,端的是意气风发地少年郎,“我明儿就包下场子,邀请各位一聚,大家一定要给在下一个面子,都来好好玩玩!”

江海平笑道:“赵二爷阔气,我明个一定给你带足了面子!”

“嘿嘿。”赵白息得寸进尺,凑近了对面的江海平,嬉笑道:“怎么,江大公子还能给我请一道......恩赐不是?”赵白息用下巴指了指皇宫的方向,他知道江海平的母亲就是平寿长公主,那可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。

“你个不要脸的!”江海平笑骂一声,“我是说你不是前几天一直问我要那幅春江海月图吗?我大方,送你了!”

赵白息喜不自胜,连声道:“这个好,这个好!你不能食言啊,今儿子时一过我就上宁国公府上去找你要。”

“哎呀呀!”应酬完了的赵白息回到马车中,盘算道:“二甲!进士!我可是我家里第一个!这下看我爹还能说些什么,以后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,想去哪就去哪,嘿嘿,也不枉我卖命的读了这么些年书。”

“你可好生着点。”宋子胜好笑,“当心乐极生悲。”

赵白息摆摆手道:“你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如今就看子胜的了,待到你书童看榜回来,咱俩就一起回家报喜去。”

靖国侯和威武将军的府邸就是对门,这也是为啥他们二人结伴来看榜的原因。

“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我名落孙山。”宋子胜道。

赵白息瞧了一眼他那样,哼哼唧唧道:“你又不是非要那功名,反正你战功在身。我父亲说了,今上圣意已决,无论是你是考了状元还是个什么东西,西北那边你是必须要去一趟的。要我说,圣上就应该直接下旨让你别考了,少你一个说不定我还能再进一名。”

宋子胜淡笑不语,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佛珠,心无旁骛、专心致志,仿佛是在看什么珍宝一般。

“三少爷,世疏回来了。”

马车外响起宋子胜书童的声音。

“快快快说。”这是赵白息的声音。

世疏进来马车,先行一礼,看得赵白息都要急死了,世疏这才有些克制不住地欣喜道:“恭喜少爷,您是榜眼郎君了!”

宋子胜转动佛珠的手一顿。

“好!”赵白息先下一城,“没看错?当真是榜眼郎君?”

“是。”世疏肯定。

“好哇!”赵白息大笑道:“我就知道你宋子胜是个有出息的!这下你爹怕是高兴得要撅过去了!哈哈哈哈哈!”

宋子胜重新转动起手里的佛珠,却是问道:“状元是何人?”

世疏低下头,道:“姓阮,名寒萧,属下未在帝都听说过这个名字,不知是什么来头。”

赵白息肯定道:“不是帝都官宦人家的子弟,外省的大员也没听说过。”

赵白息此人最是喜欢招猫逗狗、结识朋友,若他说没有,那必然是没有。

宋子胜微微阖起双眼,喃喃道:“白衣?寒门?能从我手中夺一个状元,看来是有点真本事的。”

“算了算了。”赵白息没听到宋子胜刚才说了什么,招呼着马车回府,“快快快!回府报喜讯去!”

“不急。”宋子胜理了理衣衫,对赵白息道:“你先回去吧,我去一趟朱雀街那边的银楼。”

赵白息不解,“今儿是你放榜的大日子,不赶着回家报喜你跑什么银楼去?你回家还得带两件首饰啊?”

“哦,那倒不是。”宋子胜站起身,往马车外走去,慢条斯理道:“我前些日子在那替郡主打了件和田玉的项圈,今儿日子不错,我找人送过去。”

赵白息扒拉着马车门,嘘声不断,“瞧瞧,这就是稳重的宋子胜宋三公子,啧啧啧。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教人生死相许。”



二、

从帝都城的北门进城,沿着通干大道一直往前,再到银山酒楼往右转进入朱雀街,数过第三百四十八棵梧桐树,就是屈轶亲王府了。

虽然屈轶亲王战死沙场迄今已有十六年整,但今上念及劳苦功高,又有妻子女儿在世,所以并未收回这座亲王建制的府邸,依旧是亲王规格的养着亲王妃和自玉郡主。

只是到底亲王已逝,再多的恩宠也只是哀荣罢了,故此这座亲王府一直是门可罗雀。

“阮公子。”张嬷嬷走出紫薇院,对着来人福身一礼,“今日王妃不见客,请公子自行在府中自行赏玩就是,若是要出府,找郡主拿了腰牌即可。”

阮寒萧早知如此,依旧道:“我知道了。我就在门外问王妃娘娘安就是了。”

张嬷嬷再次福身道:“阮公子自便。”说完,便又回到紫薇院,关上了门。

阮寒萧先是理了理衣袍,再于紫薇院门前做跪拜礼,道:“小侄阮氏寒萧,叩请王妃安。”

院内有个年纪轻的、做扫洒的小姑娘,好奇问道:“为何阮公子自从借住在王府后日日要来问王妃的安呀?就跟郡主的晨昏定省似的。”

年长的婢女呵斥道:“放肆!主家的事也是你能问的?”

阮寒萧离开紫薇院后,转向自玉郡主所居住的入松院去,打算借了腰牌看榜去,却不想路上正碰见郡主身边的丫鬟杳杳。

“可算是让奴婢寻着阮公子了。”杳杳笑意盈盈,行礼道:“先给公子贺喜了。”

阮寒萧心念一动,“是......中了?”

杳杳福身盈盈一拜,“郡主吩咐我来报信,公子是今儿的状元郎了。恭喜公子,贺喜公子。”

“当真是喜事了。”阮寒萧喜上眉梢,问道:“不知郡主现在何处?在下应该亲自去谢她的帮助才是。”

“今日靖国侯派人来报喜,说是府上三公子高中,郡主现下正在正厅迎客。”杳杳走在前方一点为阮寒萧带路,“公子往这边就是。”

“......靖国侯?”阮寒萧不解,“我记得王府似乎与这位侯爷往来不多的样子。”

杳杳解释道:“以前确实如此,两府只在年节的时候见过几次,但是公子有所不知,年初的时候,今上恩赐,为两府赐下婚约,待到郡主满十八就要嫁给靖国侯第三子宋子胜少爷了。”

“......原来是这样,为何从未有人提起?”阮寒萧怔怔道,“父亲也未曾与我提过这道旨意。”

说话间,已行至王府正厅。

屈轶亲王早逝,王妃又是个不理人的,只得让年轻的郡主待客,索性一来社会对女子束缚不似前朝一般紧,而来到底是正儿八经的二品郡主,出格一点也不会引起言官在意。




三、

“问郡主安。”

阮寒萧步入正厅,既然自玉没有让人守在门口,那自然谁都可以进入正厅,阮寒萧索性不让婢女通传,自己便进去了。

只见自玉端坐在右下手的红木扶手椅上,一身淡青色的长裙,配有绣云纹的琵琶袖上衫,胸前带有一枚镶嵌有银制平安锁的七宝璎珞项圈,挽了小双环髻,垂在两耳下方,上面还各自吊了一个玉制的镂空白玉兰发环,除此之外,只有两只相配的步摇,很是素净。

对面坐着一位身量欣长的公子,看上去是与阮寒萧一般年岁的,二十左右的年纪,穿了一身青色的圆领长衫,腰上未挂佩玦,头上也只是一根木簪子,只有手上带了一串佛珠,时不时拂过,很是珍惜的模样。

“阮公子同安。”自玉向他颔首,示意对方坐下,“还未贺公子高中之喜。”

阮寒萧坐在那公子的下首,自玉到底是女子,不好与外男接触过多。

“该是我多谢郡主收留之恩才是。”阮寒萧站起来长揖,“否则我孤身一人赶考,怕是不能如此顺利。”

“无妨,你既然是父王故人之子,我照拂一二也是应当的。”自玉客气道,“阮公子今日来得巧,这位是靖国侯的三子宋子胜宋少爷,与你同是一科。宋三少爷,这位便是你与我闲聊时提起的阮寒萧阮公子。”

宋子胜客客气气地向阮寒萧点点头,客套道:“该在下贺喜阮公子喜得魁首。”

阮寒萧谦让道:“不敢,实在是在下运气略好一点罢了。”

自玉此时道:“二位即是同科,又皆是文采斐然的英才,想必志趣相投。 我四书不通,就不在此处了,省的你们拘束。”说着,就想起身离开。

“不了。”宋子胜先站起身,道:“郡主有所不知,我今日还未回府见过父亲,继续留下去恐怕府上要来人催促了,就不多叨扰了。”

“原是如此。”自玉送他出去,“是我考虑不周,只是宋三少爷来得仓促,我也来不及备上贺礼以贺高中,只有前些日子贵人们赏了些字画书墨,我用不太上,便借花献佛送到府上去,宋三少爷不要嫌弃才是。”

“郡主实在是客气。”宋子胜笑了笑,“宫里的东西郡主肯分一些就是很贵重了,怎会嫌弃。只是我不日要远赴西北,字画书墨的东西也用不太上,是我要辜负郡主的一番美意了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自玉摇摇头,若有所指道:“宋三少爷家中热闹,若是每一位公子都每一点,我还怕东西不够呢。”

“都分一点?”宋子胜不解,“郡主给我的东西,为何要分给其他人?”

自玉轻轻叹了一口气,似有些惆怅道:“家中幼子,总归是更得父母宠爱,开口要些什么,自然就会有些什么。”

“郡主是说六弟和七妹是吧?”宋子胜像是恍然大悟,“他们是父亲与夫人老来得子,自然会娇惯一些,若是想要些什么......郡主,在下可先说了,我争不过,只得识趣些,先让了。”

自玉捂嘴轻笑,“宋三少爷是个豁达的人。”

 “好了,再往前就要出大门了,郡主在此止步就是了。”宋子胜道:“按照惯例过些日子就是春闱宴了,今上有意我早日赴西北,怕是不能参加了,若是今年在云容行宫,就请郡主去替我看一看那里的杏花是否真的如云海一般曼妙吧。”

自玉温声道:“宋三少爷走的远,见得自然会更多, 帝都再美不过繁华二字,外面的天地却远不止如此,应该是我请你替我看看外面才是。”

宋子胜不禁轻笑一声,只是道:“那我就先离开了。”

自玉回到正厅,见阮寒萧站在檐下,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株迎春花。春日将过,迎春的花期也就在这几日了,虽然看上去尚且还算开得烂漫,只是花枝有气无力,绿叶也萎靡不振,一眼就让人知道很快就会枯萎了。

“阮公子,怎么想着这时候来赏迎春了?”自玉缓缓步上台阶,“这花已经要败了,公子不如换一朵赏去?”

阮寒萧作揖一礼,“问郡主安。也不是赏花,只是久等郡主未归,有些走神罢了。”

“与宋三少爷多聊了几句,倒是无意冷落了客人,是我之过。”自玉说,“说起来,今日阮公子还没来得及亲自去看一看春榜,不如出去瞧一瞧,遇上同科也不妨聊上几句,日后同僚之间也好相处一些。”

“劳郡主费心了,只是我未曾有留在帝都的想法。”阮寒萧婉拒了自玉的好意,摇了摇头,苦笑一声道:“郡主知道的,比起春闱殿试,我原是更想试试秋闱的。只是家中长辈殷切期望,我不能不为家族考虑。”

盛元朝一年有两大考,“春闱寻学士,秋闱找将军”,说得便是春天的文试和秋天的武试,有文进士与武进士之分。

文进士大多是走的文官路,封阁拜相就是光耀门楣;武进士多往各地的驻军去,上阵杀敌、保家卫国,自此显赫一方,使家族得以振兴。两条路无所谓高低,只是今上颇有前朝废帝的重文抑武之风,除了西北、东海、南越这些边境的军队,其他的地方驻军都很是不得君心,日子也一天天的难捱起来。

自玉轻轻叹了一口气,感叹道:“我还记得小时候在军营里初见阮老将军的时候,他就说自己是个泥腿子出身,一定要有个子孙后人走文官的路子,像祖先一样做个名动帝都的文状元。这么些年过去了,我已记不大清老将军的模样,但还记得他当时是如何用洪亮的声音说出自己对于后人的殷切希望。阮公子如今高中,无论日后要如何选择,我想老将军都能心有所慰。”

“就怕是父亲觉得我浪费了过去寒窗十五年的汗水,要一棒子打死我呢。”阮寒萧说笑,而后认真道:“但我知道的,我与父亲是嫡亲的父子,我知道他最看重的是什么。”

自玉舒了一口气,放松道:“那便好,父子之间最遗憾的便是心有隔阂。你与令尊相互理解就是最好的了,日后无论你是想回南境,还是要奔赴西北,想必令尊都只会是支持的。”

阮寒萧突然轻笑一声,“父亲也是多虑了,难为他大字不识得两个,还能给王妃娘娘写那么一封狗屁不通的请安信。”

自玉也是忍俊不禁,不好多说什么,只是道:“阮老将军也很是诚恳,来送信的还是颇受信任的张先生。只是......为何公子会知道老将军给王府写了信来?”

“或是府中有神人,将原本在郡主手里的信送到了我的书案上。”

阮寒萧也不说破,若非自玉授意,那本是递给王妃的请安折子怎么会堂而皇之的送到他手上,不过是有人脾气好,愿意如此迂回地做他们父子二人间的和事佬罢了。

“既然阮公子什么都明白了,那看来我也不需要继续说下去了。”自玉拂去肩上无意沾染的花瓣,“我尚且有些府中杂事需要过问,不便久留,公子自便就是。”

“我自入帝都赴考以来多谢郡主时时照拂,如今又得郡主费心开解,还未曾表达我的感谢。”阮寒萧郑重道:“今日春榜已放,过两日就是春闱宴,今上启用的圣旨估计就在那天,之后我会马不停蹄地赶往西北,像现在这般与郡主畅聊的机会恐怕不会再有,只能聊赠郡主一支迎春,无论郡主今后要去往何处,在下都希望您能心想事成、万事如意,就像迎春只活在春天一样,您也会一直在春天里。”

锦绣章·漱石

前文合集

----正文-----

一、漱石

话说昭和帝有一个嫡亲的姑母,平寿长公主。

说起这位天潢贵胄,就不得不说一说她那火爆的脾气,据说当年气性上来了,连先皇后卫氏都敢当众捆掌,由此可见,这位长公主的脾气委实不大好,也可见是何等的权势滔天了。

昔年先皇亲自为长公主指了武状元,也就是现在的宁国公,自也是当年帝都城内的一桩美事。

唯有一事,可叹是天意弄人。这位丰神俊朗、颇有才干的武状元已经有一个庶子了。

当然,长公主脾气虽然火爆了些,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,毕竟当年先帝指婚的时候人都已经三岁了。只是吧,这位庶子的生母实在是令人难以开口。

在先帝弥留的那几年,朝中出了一件大事,后族反了。

而那庶子的生母就是后族旁系的庶女,当即就留下自罪书,吞金自杀。

虽然此举令人心生疑窦,但查下来毕竟是无关紧要的人,为着准驸马的颜面,就未曾追究幼子之罪,只叫人好生看管起来就是了。

经此一事,准驸马可谓是厌烦透了这个庶子,虽然本也没几分喜爱。这个孩子会一直提醒他当年犯下的错处和愚蠢,索性叫人铺盖一裹,送回老家去了,只当是眼不见心不烦。

按理说,被驱逐回老家的孩子多半是再无可救了,一生只能守着那些一眼就能看得到头的日子。只不过这位庶子,还算是有些运道,有几分读书的资质,竟叫他一步一步的考上来了。

那年他十五岁,已然是磨刀霍霍向春闱,只是他这时候的运道,又是不大好了。

昭和十年的时候,帝微服于外,正好听见一帮学子妄议朝廷,说起“玉玺流落于外,皇位名不正”云云,好家伙,这可是一句话捅了老王家几代人的心窝子,昭和帝这还能忍?当即就让一群人下了刑部,不出三天就推出去砍了头。不仅如此,但凡与这帮学子有点牵连的,都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,不巧,庶子与他们略略聊了两句。

唉,实在是坎坷啊。




二、

今年帝都的冬天似乎冷得有些过头,不见下雪,只是一直是缠绵的小雨,湿气夹杂这寒衣丝丝缕缕的沁入身子里去。

郊外的小路泥泞不堪,江漱石披着雨蓑,一手竹杖,一手提着把用枯稻草捆起来的菜叶子向河边的茅草房走去。如此村夫的打扮,也亏的他生生走出一番闲云野鹤的隐士之姿。

走过这道田坎,就是一片小林子。其实也算不得林子,只不过是几颗不知为何茂盛得过了头的树间杂了些竹子,颇有些挡人视线。故而这附近一直有此地闹鬼的传闻,不然,江漱石也在这里住不下来,只当是地皮便宜,花了他大半年的薪酬,也就勉强够了。

子不语怪力乱神,江漱石对这些向来是一笑了之,唯独今天,确实是青天白日见了鬼。

“吧嗒......吧嗒......”

混合了血的雨水自剑尖一滴一滴滚落,江漱石看着眼前的景象惊愕万分,一时忘了言语。

那戴了青色斗笠的姑娘头也不回,只是道:“我还以为是救兵来了,谁知道是个呆子。”

江漱石就是傻子都知道,自己这是摊上事了。

青衣姑娘不是常人,那些“乡下汉子”更不是常人。身材魁梧不说,手里皆是冷光逼人但带着泥土的镰刀一物,想是为了不打草惊蛇,已经早早的就埋伏下了。

铁刃划开雨幕,冷光直逼面门,青色的衣裙四下翻飞,一时之间,只闻金属相撞之声。

江漱石当机立断丢下菜叶,手里胡乱的奋力挥舞那根竹杖。虽说一开始被震住了,但江漱石迅速反应过来,看那群汉子毫不留情的向他挥刀而来,立马就明白求饶无用,他们就是打定了主意要灭口,现在恐怕只有那位姑娘能救自己一命。

“姑娘救我!”

手里的竹杖被一镰刀劈断,江漱石脚下一滑,倒是正好躲过了一道杀机。

那姑娘冷笑一声,手腕一转,身姿似兔起鹘落,纵然在雨中也是轻盈似燕,当即就抹断了剩下几个刺客的脖子,只留下一个被挑断双手手筋的。她提剑立在江漱石面前,混合着鲜血的水珠滚落在泥地里,须臾就不见了颜色。

“这么些年,怎的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?”青衣姑娘手腕用巧劲,振落剑上的血水与污秽,利刃回鞘,今日胜负已分,她嘲弄道:“我若是你那主子,一杯毒酒下去了,怎么还会有这等烦恼?看在今日我心情不错的份上,饶你一条小命,滚回去报信吧。”




三、

“看你的年纪与装扮.....是个读书人吧?”青衣姑娘转身看着倒在泥地里,惊魂未定的江漱石,意味不明道:“若是赶考的学子,怎么会住在如此偏僻的郊外?”

江漱石起身,蓑衣在刚在躲避刺客的过程中不知道碎成了几块,头发凌乱不堪,麻布的青色长衫也沾满了泥土,所幸并未受伤,只是淋了这一场雨回去恐怕要好好用被子捂一捂汗了。

“在下江漱石,多谢姑娘救命之恩。”江漱石对着姑娘长揖一礼,“今日雨大,姑娘既然已经脱身于追杀,还是尽快找个躲雨的地方休息去,免得感染风寒,徒增不适。”

青衣姑娘抬头看了看雨势,先前还是轻雨细如柳絮拂面,现在倒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,再加上乌云浓重似墨,想来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。她又打量了一眼如今回过神、镇定下来后,秉持着非礼勿视的江漱石,道:“先生说得不错,我初来此地,不通民事与地形,恐怕要麻烦先生了。”

江漱石虽有心不与这来历一看便知不好惹的青衣姑娘深交,却知眼下确实不好脱身,只得微不可擦地皱了下眉,领着人往自己住的小茅草屋去了。

“在下清贫,寒舍简陋,姑娘莫要见怪。”

好在屋子离小树林不远,只拐过了两个弯,约莫一刻钟就到了。

“种豆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”青衣姑娘站在屋檐下,看着井井有条的院子,轻声道:“江先生此处确实不错。”

江漱石打开门进去,第一件事先是摸了摸茶壶的温度,还好,竟然还是温的,随即又重新找了一个陶瓷茶盏出来,道:“姑娘实在是缪赞了。粗茶一杯,不成敬意。在下身形狼狈,容我先去更衣,请姑娘自便。”

青衣姑娘微一颔首,“江先生是主人,客随主便即是。”

待到江漱石换好一身衣物出来,便看见那位姑娘的青色斗笠立在屋檐边的墙下,而她坐在桌边,面前是一杯喝了一半的粗茶。她浑身衣物都湿透了,发丝虽有斗笠的遮盖,但依旧沾染了水汽,虽然头上未装饰钗环珠花,却依旧是盘有精致的发髻。江漱石对女子的发髻没有研究,只是这个发髻他似乎并未在民间见过,不知权贵们的后院是否有这样的。

“非常之时,冒犯姑娘了。”江漱石将一套男子的长襟衣物放在桌上,“这是在下近日新做的衣裳,尚未使用过,若是需要,姑娘自便就是。无论如何,在下都当守口如瓶。”

青衣姑娘面色不变,似乎江漱石拿来的不是男子衣裳一般,只轻声道:“如此,就当谢过先生赠衣之恩。”

二人的身量截然不同,原本是江漱石合身的衣物,在她身上处处都大了一圈。青衣姑娘无法,只得先把袖子挽了几圈,下摆就只当在家里的长裙一般穿着了。




四、

此时离午时时辰尚早,屋外又是大雨倾盆,二人索性一道坐在屋檐下,中间隔着张桌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闲话。

“说起来,江先生也是个奇人。”姑娘看着弥漫在水汽中的青色远山,“竟然不问来人姓甚名谁。”

江漱石捧着茶盏,眼观鼻鼻观心,“外男不问闺名,这些规矩在下还是懂的。”

“是,江先生学富五车、知书达礼,果真不愧为端方君子。”青姑娘神色似乎定格在一个一瞬间,眼光时涣散又时凝聚,不知道心中的念头究竟过了几何,只是接着道:“我还以为是先生是担心飞来横祸呢。”

江漱石嘴角微勾,就算是被戳中心中所想,面上依旧冷静自持,“让姑娘看见在下惊慌失措的狼狈模样,实在是令在下汗颜万分。无论如何,姑娘救命恩德在下铭记心中,只是人微言轻,恐怕姑娘也未必看得上在下,若是深交,于姑娘无益。”

“不算是救命之恩。”姑娘挺直的腰杆像松柏一般,双手交叠与小腹处,亭亭净植宠辱不惊,此番气势绝非常人,她道:“该说先生被我连累才是,我着实是没想到,那样偏僻的一个林子居然会有人出没,看来我下次行引蛇出洞之计时,还得找一个更偏僻的。”

“......姑娘实非常人所能及也。”江漱石良久,方出声道。

“江先生,有一事不明,望不吝赐教。”姑娘突然道。

江漱石心中疑惑,面上不显,只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姑娘略微侧身,将目光转移到对方身上,“听先生口音,不是帝都人士;观先生言行举止,颇似书生,不知可是外乡赶考之人?”

“姑娘聪慧异常。”江漱石自嘲道:“在下青州人,便是为了今年春闱而来。只可惜德行有失,不敢入考场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姑娘重新将视线转向远处连绵的青山,倾盆大雨丝毫不见颓势,在嘈杂的雨声中,她的声音晃晃悠悠地穿过水汽穿江漱石耳中,却给他无端带来一声冷汗。

她说:“既然如此,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。”

一时之间,二人之间唯有雨声依旧。

姑娘叹了一口气,轻声道:“隐逸之士自有漱石枕流之运,若依我看来,先生如今安居于此,未曾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
“是吗?”江漱石却是轻笑一声,他心中纵然有万般怨言,但敌不过对面强权在握,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,都只能蜗居以此,等一个不知道何时会来的机会。

姑娘并不多解释,只是劝了一句,“只是希望先生智者能调,达人自玉罢了。如今多事之秋,先生要好生保重身体,可别再像今日这般雨中漫步了。”

江漱石心中千般念头闪烁,到最后只是道:“午时将至,在下只有粗茶淡饭,委屈姑娘了。”

姑娘依旧是侧身一颔首,“先生安排便是。”

锦绣章·枕流

换号重发,首发@元君 ,此号已弃用。


----正文-----

在某段历史上,有一个被后世称为盛元王朝的朝代,那个皇室姓王。

我们今天要讲的是位郡主殿下,说到这里,就要为大家说一下盛元王朝宗室的规矩了,皇家郡主称“姐姐”以示亲和,外臣郡主叫“殿下”以表尊敬,由此可见,这位自玉郡主非皇室后人,那她是怎么成了郡主的呢?她只是摊上了一个好爹和一个疯子娘亲。

这位自玉郡主姓闵,大名枕流,是十五年前战死南越的异性亲王——屈轶亲王的遗腹子,而郡主的母亲,是南越土司的嫡次女,因南越土司三十年前昼夜奔驰救驾于大厦将倾之际,他家的几位嫡女也因此破格获封郡主,其中那位永安郡主就是自玉郡主的母亲。至于为何他孙女也成了郡主?诸位,且由我娓娓道来。

话说当年南越王与朝廷撕破脸,亲手将三女婿于阵前斩首祭旗,对女儿也不再顾念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那点子父女情谊,下令鸠杀永安郡主,甚至于在朝廷救下她之后,依旧付出了巨大的代价,以数万兵士不顾战机提前出兵攻打与南越一江之隔的闽地,要知道,当时永安就在那里。

那时的永安郡主不过十六的年纪,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。

或是屈轶亲王死后显灵,永安郡主竟生生杀出了一条生路出来,以两万闽地军大败四万南越军,终是等来了朝廷的援军。

即使如此,永安郡主也未顺势回到帝都,而是借了兵,带着遗腹子向南越杀了回去,虽说没能平南越之难,但收回了闽地,也遏制住了南越北上之势。

如此,功大于过,皇帝自然可允她一世的平安。

而枕流为何可封郡主,就离不开她那英明神武、料事如神的绝世英才父亲屈轶亲王了。

屈轶亲王本姓云,原是西北边上的悍将,年少就以“却匈奴三百里,年年朝贡”的战功封王,后来南边大理、百桂二国犯边,又逢奸臣当道、少主国疑,时局凶险万分,这位亲王自北边一路打到南边,从十八岁打到三十岁,才终是平定了乱局。

昭和帝下旨亲封一品亲王,世袭爵位,还将另一位功臣南越土司的嫡次女,也就是永安郡主赐婚于他,可谓是当年的帝都权贵第一人,即便是后族亦要避其锋芒。

只可惜天妒英才,屈轶亲王不过三十五的年纪,还没享几年富贵,就被岳父杀了头祭了旗,死后无半点哀荣。

就连他那夫人女儿,也差点命丧黄泉。

当然,仅凭如此还不足以让枕流可居郡主位,而是屈轶亲王的一道遗折。到也算不上什么遗折,只是谁能想帝国的一代战神下场如此令人唏嘘?这也是他最后一道折子了。

屈轶亲王在折子里说,他找到了天子玉玺!

诸位若要问这天子玉玺的旧事,那可真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完了,所以啊,且容在下只简单两句。

自一百三十前,仲月政变之后,不消说那本就不知下落太后金宝,就是天子玉玺和皇后金册也一并不翼而飞,老王家找了一百年都没影子,就因此民间一直有“篡位”之说,是谓名不正言不顺,故而屈轶亲王一说自己找着了,那可把昭和帝激动得,恨不得立马飞过去。

只可惜世事难料,屈轶一死,玉玺的下落也随之不了了之。

既如此,那为何要说枕流封郡主位,转机在此呢?这又得提起她那当了寡妇之后就疯疯癫癫的娘亲了。

其实,在永安郡主生下女儿之前,南越那边就有“南越王二女是不是疯了”的风言风语,但大多都是无稽之谈,就算是真的那南越王能承认吗?当然,永安本人虽行事、性格古怪,可大抵也是个正常人的。

而在生了枕流之后,就连昭和帝也不得不承认,这位未亡人,只怕是真的疯了。

先是将不足月的女儿扔在雪地里,说这哭声好听,再又是将半岁的女儿在手里抛了玩,甚至是将一岁的女儿推到灶火坑里,枕流脸上至今还可见幼年烧伤的痕迹。由此林林总总,可见永安确实不大正常了。

又是一年屈轶亲王的忌日,枕流也磕磕绊绊的长到了五岁。

就在那一年,永安像变了一个人,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母亲。

她孤身求见了昭和帝,先请罪,后献宝,可谓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,以昔年君臣情分、天子玉玺和自己的封号位置一并请求皇帝施恩于孤女,故此,枕流成了郡主,永安成了民妇。

枕流是打死也想不明白,你不想着如何为亡夫报仇,偏想着这等子虚名做甚?

永安却是沉默良久,道:“你父王当年盼着的,我不过是找个能实现的做了,日后我也算全了与他夫妻一场的情分。”

自从以后,永安不再癫狂,却也不再开口,只当自己是个哑巴,也只当自己是个死人了。

一个简单的置顶

点进主页的陌生朋友,你好,我是一事未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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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赛提·幕霭听蔚梦/03:00】奥莫斯港的某个时刻会有人记得。

【赛提·幕霭听蔚梦/03:00】奥莫斯港的某个时刻会有人记得。
上一棒:@星恒 
下一棒:@小货子 

  

  

  

正文:

  奥摩斯港,须弥最大、最繁华的海港。

  空和派蒙刚刚结束与多莉的第一次接触,正打算去维卡拉商栈寻找艾尔海森 ,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办,谁知道刚走出来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  “空,你看那边!”派蒙指着不远处的那个身影,“是不是提纳里呀?”
“嗯?我看看。”空凝神望去,标志性的大尾巴和大耳堵,赫然正是提纳里。

  空不解,“提纳里不是在道成林忙着想办法遏制死域的扩张吗?怎么想起来奥摩斯港了?”

  “不知道,但是我们既然见到了,是不是应该去问个好,打个招呼呀?”派蒙提议道,“而且我们与提纳里有段时间没见了,派蒙有点想他了。”

  “走吧。”空带着派蒙往提纳里那边走去,“我也有点好奇提纳里为啥到这么远的地方来。”

  “旅行者?你怎么会到奥摩斯港来?”提纳里灵敏的听力察觉到熟悉的脚步声,转身一瞧,却惊讶道:“你不是去须弥城了吗?”

  “这就说来话长了。”派蒙摸了摸脑袋,“我不太会概括,大概就是向解谜一样,跟着线索一步一步走下去吧。”

  空扶额,长话短说,“须弥城里找不到可以见草神的方法,我只能退而求其次,先和教令院搭上关系。我听说教令院在找一样东西,就跟着线索来到了这里。”

  “教令院在找一样东西?还流落到奥摩斯港来了。”提纳里沉思,猜测道:“不会是什么不应该在市面上流通的东西吧?”

  “我得到的最新情报确实是一件违禁物品,难怪有人要我小心点。”空这样说道。

  提纳里眉头一跳,回想起某人的话,下意识道:“那玩意不会是个罐装知识吧?”

  派蒙大吃一惊,“提纳里怎么会知道?明明一直是在消息一点也不灵通的化城郭!”

  “咳。”提纳里干咳一声,生硬道:“别管我是怎么知道,但是听我一句劝,教令院素来严控罐装知识的流通,若当真如你我猜测那般,必然已经有风纪官已经到奥摩斯港了,他们嗅觉灵敏不说,下手也够狠,若非必要,你们最好不要烫进这趟浑水里,要是运气不好遇上赛......咳,大风纪官,那你俩在须弥恐怕寸步难行了。”

  “谢谢你的提醒,提纳里。”空不为所动,“但这是我现在唯一有可能见到草神的路,我会坚定的走下去。”

  “好吧。”提纳里知道空为什么坚定的要见到草神,也不多劝,只是道:“你们并不是要恶意使用罐装知识,我想就算运气不会被风纪官抓住了,他也会理解你的。”

  “对了,说了我们这么多,还没问你为什么要到奥摩斯港来呢。”派蒙突然想起来一开始就很好奇的,问道。

  提纳里摸了摸鼻子,眼睛飘向一个方向,“我做实验需要些市面上不好找的材料和工具,来这里找一个商人,她叫多莉,我猜你们应该和她有过照面了。”

  “嗯嗯,我们刚刚才从她那里出来。”派蒙道,接着回想了一下在多莉那里买东西的经过,迟疑道:“我现在好像觉得,自己是不是被坑了一把呀?我突然意识到,多莉带走了我兜里所有的摩拉,一分都不剩。”

  提纳里见怪不怪,“商人逐利是天性,像多莉这样头脑精明的商人,呵,你可能小赚,但她绝对不会亏本。”
“提纳里似乎很了解多莉。”派蒙说。
空在一旁猜测道:“可能是因为经常去买东西?不过提纳里是生论派学者,研究方向应该还是主要在雨林里面吧?”

  “我与多莉交流不多。”提纳里这样说道:“只是听赛.......帮我买材料的人提了一嘴。”

  “呀,天色不早了。”派蒙道:“提纳里,我跟空还要去找那样东西,就不跟你多聊了。”

  “旅行者。”提纳里叫住他俩,最后说了一句,“罐装知识在须弥很危险,无论你在寻找它的路上碰见了什么人,最好保有警惕之心。”

  空点点头,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,谢谢你提纳里。回见。”

  提纳里看着一人一漂浮物远去的背影,又回想起自己刚进奥摩斯港就碰见的艾尔海森,希望他们如果碰见了能够相处愉快吧。

  

  “在想什么?”一只冰冷的手掌覆在提纳里后颈上,“刚才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回答。”

  提纳里转头,一个白发红瞳的人站在哪,赛诺今天没有穿平日里大风纪官常穿的那套衣服,胡狼帽子也放在商栈里的,反而是久违的穿了一身学者的袍子。

  “没想些什么。”提纳里冲他笑了笑,问道:“怎么样?多莉那还顺利吗?”

  赛诺比了比另一只手,“你需要的材料和工具。”

  “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提纳里如雨林一般的眼睛看着赛诺,如干净的湖泊映出了赛诺的影子。

  赛诺转而捏住提纳里的下巴,轻轻地掐了一下,收回手后,说道道:“别问我,提纳里。你一直都知道我没法对你守口如瓶,你如果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,简直就像是鱼在水里生活那样容易。”

  提纳里垂下眼睛,如赛诺所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而是轻快道:“柯莱托我给你带了礼物,我放在商栈里的,现在天色也不早了,要不我们现在一起回去吧。”

  时间过得飞快,眨眼间两天已过。提纳里化城郭那边事情繁多,他也不好一直叫柯莱他们暂代自己的职责,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打算启程回去化城郭。

  可是赛诺不这么想,他刚从沙漠执行任务回来没两天,足足有将近三个月没见提纳里了。

  赛诺不满,常言道,小别胜新婚,纵使自己和提纳里说好是隐婚,不好大张旗鼓,但那也是正儿八经登记在册、过了双方父母面的正牌婚侣,哪能这么聚少离多。

  总而言之一句话,赛诺不满意,死心眼起来,提纳里就轻易出不了门。

  无法,提纳里虽然素来嘴硬心也硬,但这次他也不好意思犟着,再说了,谁说只有一个人相思?提纳里嘴上不说,心里还是十分挂念赛诺的,否则也不会一听说赛诺回来了,就交代好事务急匆匆往奥摩斯港赶来了。

  “咳,我已经说过了,再多留两日,你又何必这样?”

  提纳里尝试着动动手,被赛诺钳住了;又动动脚,被赛诺压得死死的,这幅阵仗,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孩睡觉抱着抱枕呢。

  赛诺把头埋在提纳里颈窝中,滚烫的呼吸恨不得把怀中人生生烤熟算了。

  “提纳里......小提,我好想你。”
提纳里叹了一口气,艰难的转过身,轻轻吻过他的鬓角,“我也想你的,赛诺。”

  “我前两日刚见你时,知你心情不好,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见我,怨我当时不留音信便远走沙漠。”赛诺稍稍松了一点,担心自己没轻没重把人弄疼了。

  提纳里微微错开眼神,不好意思道:“怨确实是怨过的,不过是气你不晓得照顾自己,孤身一人犯险,可如今过去这么久,你也平安回来了,我就是有天大的怨气此刻也消了。”说道这里,提纳里难得有些局促,下意识摸了摸鼻尖,“赛诺,其实我一见你就......就高兴得不得了,天大的气也生不起来了。”

  赛诺表情难得有这般轻快,他颇有些自得道:“我猜就是这样,就像当年你第一眼在教令院见到我就失了魂一般,我知道你一定是喜欢我的。”

  提起以前的事提纳里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,他背过身去,又有些闷闷道:“也不知道当初是那个坏小子,关系还没定两天呢,这要问那个人是谁,那要问是跟我什么关系,哪里有你这般审问罪犯一般的爱人,不仅折腾别人,还喜欢处处气我。”

  赛诺理所应当道:“这怎么了,我爱人如此出众,我当然要看紧一些。”

  提纳里无语,“我都跟你一五一十地说了,人家修完学业是要回自己国家去的,没有那些不务正业的心思。”

  赛诺冷哼一声,不跟提纳里在这些旧事上继续说下去,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,反正多盯着些,又碍不了什么事。

  “行了行了。”提纳里努力从被窝中撑起身子,“一大早上了还赖床,像什么样子。”

  赛诺不语,只动作干脆的把人重新拉回来,继续手上的动作,“赖床怎么了,我想干嘛就干嘛。”
“那关我什么事。”提纳里双手制住赛诺在自己颈间作乱的头,“你说说,从回来到现在,你发了多久疯了?差不多得了啊。”

  赛诺手上动作不停,继续干自己的,只是哑笑了几声,在床幔显得暧昧万分,“那你昨晚还这么纵容我?小提啊小提,差不多得了。”

  “停停停!”提纳里忙不迭地从赛诺手上脱身出了,急急拉好衣襟,“你不是来奥摩斯港还有公务在身吗?一直赖在这算什么?”

  赛诺也不急,时间还长,他还能耐着性子跟提纳里聊聊天,“手下有人,若是一点小事都干不好,我何至于带他们来?”

  提纳里心头一跳,艾尔海森在这,大风纪官也在,怎么都不像是件小事吧?还是他俩早就通过气了?

  趁着提纳里分神的时候,赛诺拽着对方的小腿,一狠心,提纳里当即就缩回了被窝。

  赛诺覆上去,呼吸略有些急促,却还是不咸不淡道:“我那天见你与一个金发男子聊天聊得挺投机的,不晓得夫人能不能与我也说道说道。”

  提纳里:“......往前我只是觉得你略有些小孩脾气,没想到你沙漠不过呆了两个月,似乎更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了。”

  “哼!”赛诺冷哼一声,“无妨,我不痛快,就给夫人找不痛快。”
提纳里脸上一红,知道赛诺只是随便找个借口罢了,反正自己又不会反对。

  提纳里攥住轻薄的床幔,被汗打湿的手濡湿了一个明显的印子,他轻声道:“你明日不可能拦我了,雨林近些日子有些奇怪,我实在是放心不下。”

  “知道了。”赛诺含糊应一声,“我什么时候不依你了。”
提纳里腹诽,你要是什么都依我,我还至于年少无知做出那些蠢事吗?

  不过赛诺可不许有人这样胡思乱想,只打算结了这桩在奥摩斯港的事情,好早日随着小夫人回家呢。

  不过没关系,太阳才刚升起了,日子也还长,旧日里不开心的事自然会在日升日落中悄然离去,不留半分痕迹。

  

  

  

  写在末尾:

  真的是非常抱歉,因为我私人的原因导致本文未能及时发出,真的很对不起在tag期待的大家。大家今天欢聚一堂,本来应该是开心磕粮的日子,没想到因为我出现了如此大的纰漏,是我的过失。

  真的非常非常抱歉。